窝头卡在喉咙里,像一块生锈的刀片。刘敏强迫自己咽下去,胃部传来痉挛的抽搐,但食物终于落进空空如也的腹腔,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。

  她盯着天花板,目光空洞却又异常清醒。恨意像藤蔓缠住心脏,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着复仇。可这副身体,这被铁链禁锢、被伤病侵蚀的身体,连翻身都做不到。

  日子在疼痛和昏沉中缓慢爬行。

  老妇人每天会进来两次,一次灌粥,一次送窝头。她不再说话,只是冷漠地完成这些动作,像在喂养牲口。王大壮来得更勤了,他总是蹲在床边,用那双呆滞又带着好奇的眼睛盯着刘敏看,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嘟囔。

  刘敏学会了不看他,不回应,把自己封闭在仇恨筑起的高墙里。可高墙挡不住身体的恶化。

  腿伤感染了。

  起初只是红肿发热,后来皮肤开始发黑溃烂,流出黄绿色的脓液,散发着腐败的甜腥气。苍蝇越来越多,围着伤口嗡嗡打转,赶也赶不走。高烧断断续续,她在清醒和昏迷间摇摆,有时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

  这天傍晚,老妇人照例进来送饭。

  她把粥碗放在床边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那儿,盯着刘敏看了很久。昏黄的煤油灯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阴沉。

  “大壮他爹死得早,”老妇人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大壮拉扯大。山里穷,没女人愿意嫁进来。我攒了十年,才攒够五千块。”

  刘敏没有动,眼睛盯着屋顶某处。

  “你命不好,被卖到这儿。”老妇人继续说,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古怪的理所当然,“但来了,就认命。给大壮生个儿子,传宗接代,老王家不断香火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  “儿子生了,你要还不老实,腿打断了我也认。但要是肯安心过日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等孩子大了,我让大壮带你出山看看,也不是不行。”

  刘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出山。

  这两个字像毒蛇的信子,在她心里舔了一下。可下一秒,更大的恶心涌上来——用身体,用孩子,换一个“恩赐”的自由?

  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老妇人。煤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跃,那簇冰冷的火焰烧得更旺了。

  “我要回家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嘶哑却清晰。

  老妇人的脸瞬间阴沉下来。

  “回家?”她冷笑,“你回不去了。你家里人早当你死了。再说了,你这副样子回去,谁还要你?”

  刘敏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她,用那种让老妇人发毛的眼神。

  老妇人被看得恼羞成怒,啐了一口:“不识抬举!”

  她转身要走,却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刘敏肿胀溃烂的腿,眉头皱了皱。

  “腿烂成这样,可别死在屋里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推门出去了。

  门关上,落锁。

  刘敏躺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每一次跳动,腿上的疼痛就顺着神经向上攀爬。她知道伤口在恶化,如果不处理,她会死在这里,烂在这张床上。

  可老妇人会给她治吗?

  不会。她只是一件商品,一件买来生孩子的工具。工具坏了,要么修,要么扔。而在这个地方,“修”的方式,恐怕比死更可怕。

  夜深了。

  山里的夜风很大,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刘敏睁着眼,盯着黑暗,不敢睡。睡梦中会有美好的幻觉,而醒来时的落差,比持续的疼痛更折磨人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  不是老妇人——她的脚步声又重又拖沓。这个声音很轻,带着迟疑。

  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
  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  王大壮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,煤油灯的光把他矮壮的身影投在墙上,像一头笨拙的熊。他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动作带着鬼鬼祟祟的紧张。

  刘敏的心提了起来。

  王大壮走到床边,把水碗放在地上,然后蹲下来,看着刘敏。他的眼神很奇怪,不再是单纯的呆滞或好奇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带着欲望的光。

  “喝水……”他说,声音粗嘎。

  刘敏没动。

  王大壮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反应,突然伸手去摸她的脸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布满老茧,碰到皮肤时带来一阵刺痛。

  刘敏猛地偏开头。

  这个动作激怒了王大壮。他低吼一声,扑了上来,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,带着汗臭和牲畜圈的气味。刘敏被压得喘不过气,断腿被撞到,剧痛让她眼前发黑。

  “滚……开……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  王大壮听不懂,或者根本不想听。他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——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T恤。布料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  刘敏疯了似的挣扎,铁链哗啦作响,手腕脚踝的溃烂处被扯开,脓血涌出。她用头撞,用还能动的左手抓挠,指甲抠进王大壮的脸,留下深深的血痕。

  “啊!”王大壮痛叫一声,松了手。

  刘敏趁机想要滚下床,可铁链牢牢锁着她,她只挪动了半尺,就再也动不了。断腿撞在床沿,她疼得浑身抽搐,差点晕过去。

  王大壮摸了一把脸上的血,眼神变得凶狠。他不再犹豫,重新扑上来,这次用上了蛮力。他撕开她的衣服,粗糙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揉捏,嘴巴在她脖子上啃咬,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
  刘敏的挣扎越来越弱。

  不是放弃,是力气耗尽了。高烧消耗了她,伤痛消耗了她,长期的饥饿和禁锢消耗了她。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徒劳地张着嘴,却吸不进一口空气。

  衣服被彻底撕开,冰冷的空气贴上皮肤,带来一阵战栗。

  王大壮的动作粗暴而笨拙,他压在她身上,撕扯她的裤子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。刘敏睁着眼,看着屋顶,目光空洞。

  然后,她看见了。

  屋顶的房梁上,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,在黑暗中像一簇凝固的血。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,一只蜘蛛静静地伏在网上,等待猎物。窗户的缝隙里,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。

  这些平常的、死寂的景物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,无比讽刺。

  她的身体在遭受凌辱,可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。风在吹,虫在鸣,蜘蛛在等待,月光在流淌。没有人在乎这张床上正在发生什么,没有人在乎一个叫刘敏的女孩正在被毁灭。

  裤子被扯下。

  最后的遮蔽被剥离,冰冷的空气像刀子刮过皮肤。刘敏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地滑落,混进鬓角残留的血污。

  王大壮压了上来。

  剧痛。

  不是腿上的痛,不是伤口的痛,是另一种更原始、更彻底的撕裂感。它从身体深处炸开,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,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。

  刘敏张开嘴,想要尖叫,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,眼睁睁看着刀子落下,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。

  每一秒都被拉长,填满粗糙的摩擦、沉重的喘息、还有深入骨髓的疼痛。王大壮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,在她身上发泄着最原始的欲望。他的指甲抠进她的肩膀,牙齿咬破她的嘴唇,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她身上。

  刘敏睁着眼,盯着屋顶。

  她的意识飘了起来,悬浮在半空,冷眼旁观着床上发生的一切。她看见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女孩,看见那具被蹂躏的身体,看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。

  那是她,又不是她。

  真正的她飘在空中,没有疼痛,没有屈辱,只有冰冷的、绝对的恨。她看着王大壮,看着这张丑陋的脸,看着这具令人作呕的身体,把每一个细节刻进灵魂深处。

  她要记住。

  记住这张脸,记住这个时刻,记住这每一寸疼痛。

 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,影子扭曲成怪诞的形状。风还在吹,虫还在鸣,月光还在流淌。世界依旧冷漠地运转,对这张床上发生的暴行无动于衷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王大壮终于停了下来。

  他喘着粗气爬起来,看也没看刘敏一眼,提起裤子,端起地上的水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然后抹抹嘴,转身走了。

  门关上,落锁。

  屋子里又只剩下刘敏一个人。

  她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身下是黏腻的液体,混合着血和别的什么,散发出腥甜的气味。腿上的溃烂处还在流脓,新添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可所有这些疼痛,都比不上身体深处那种被彻底撕碎的屈辱。

 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,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。

  惨白的光线下,那些青紫的淤痕、溃烂的伤口、被咬破的皮肤,还有身下那摊暗红的血迹,构成一幅残酷的图画。她看着屋顶,目光空洞,没有泪水。

  泪水已经流干了。

  恨意也烧成了灰烬。

  剩下的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死寂的荒原。在那荒原中央,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,再也拼不回来。

  窗外的风还在吹,呜呜作响,像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
  刘敏躺在黑暗中,睁着眼,等待着天亮。

  等待着下一个夜晚。

  等待着这具身体,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凌辱,才会彻底死去。

  而那个飘在半空的、真正的她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
  也许,从被绑上那辆车开始,刘敏就已经死了。

  活下来的,只是一具装着恨意和记忆的躯壳。

  而现在,连这具躯壳,也快撑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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