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是从门楼东头先炸起来的。

  咚!

  第一下还只是闷,像谁拿拳头砸在牛皮上。第二下、第三下接上,整座凉关的北墙便都跟着一块震。鼓不是敲给城里人听的,是敲给整条北线、整座营盘、所有还没上墙的人听——北边不只是兽潮了,是真出了妖。

  这一瞬间,北墙上所有杂音都变了。

  搬石的跑得更快,抬火油的开始撞人,门楼下传令的脚步一阵接一阵,从北到南,从门洞到内营,一路全是喊:

  “北门擂鼓!”

  “北门擂鼓——”

  “校尉上墙!”

  “弩车推北!”

  连原本缩在街巷里不敢探头的那些人,这会儿都听出来不对了。远处一片乱,有女人压着嗓子哭,有小孩被捂住嘴还在闷哼,可所有这些声音,最后都被北墙上的鼓给压下去。

  门洞里,韩队头没再盯门。

  他一只手扶着那辆旧辎车,一只手已经把腰刀全抽了出来,刀口对着门外,却不是防黑脊蛮罴,是防那道正从北坡后头慢慢往前挪的影子。

  那影子走得不快。

  甚至可以说,慢。

  像根本不着急。

  它每往前一步,门前那些原本还在乱窜的残兽就往两边再让一点。狼尸、羊尸、烧塌的木桩、浅壕里半焦的烂肉,全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鞭子赶开,硬在门前让出了一条口子。

 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经不撞门了。

  它侧着身,低低喘着,方才撞门时那股凶劲像一下收了回去,只剩肩背还在起伏。不是不想进,而是不敢再抢那条路。

  李虎看得嘴唇都发白了,手还死死顶着横木,声音却发飘:

  “它……它真给让开了?”

  “让给后头那个。”赵铁盯着门缝,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,“不是它怂,是它知道该谁先上。”

  门楼上火把乱晃。

  那军侯已经扑到了最前头,半个身子探在垛口外,死死盯着北坡。上头几个弩手原本还在照门前那片,这会儿弩口都跟着往外偏,偏到最中那条被群兽让开的黑线上。

  终于,那道影子从火后走了出来。

  先是一双腿。

  真是腿。

  不是獠猪那种短粗撑地的腿,也不是猞子那种弓着身的后肢,而是直立着,一前一后,从火灰里慢慢踩出来。脚很大,落地却不重,只有靴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
  再往上,是身子。

  瘦,不单薄,反倒有种被拉紧了的硬。肩上披着一层灰黑色的皮,不知是狼皮还是别的什么,火一照,边角竟还在往下滴油似的暗光。

  最后,才是头。

  离得还是太远,门洞里的人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那东西脑袋微微偏着,像在看城,也像在看门前那头黑脊蛮罴。

  然后,它抬了下手。

  就一下。

  门前那头黑脊蛮罴立刻伏低了半截身子,连喉咙里那点不甘的闷吼都压没了。

  门洞里,所有人都沉了一口气。

  李虎这回是真有点发抖了。

  “它……它在使唤罴?”

  没人答。

  因为这根本不用答。

  能让黑脊蛮罴让路,能让兽潮压城,能一声啸就把门前这些东西全赶成一股绳的,除了妖,别的东西做不到。

  沈渊眼睛死死盯着那边,鼻子则分辨着风里那股越来越近的怪味。

  还是先前那股。

  像烧红的铁皮裹着活肉,腥里有燥,燥里带甜。可这回近了,他又闻出点别的——药味。

  不是人熬的草药味。

  更像某种妖兽血肉熬干以后留下的涩气,厚厚糊在那东西身上,遮都遮不住。

  门楼上忽然一声暴喝:

  “弩!”

  这声一下,三张短弩同时抬起。

  军侯没再等。

  管它是人是妖,先一轮再说!

  嗖!嗖!嗖!

  三支弩箭离弦而出,划过火线直奔那道影子。前两箭去得快,第三箭却稍慢半分,显然射手手还抖了抖。

  那东西没躲。

  至少看上去没躲。

  它只是抬起手里那根东西,往身前一横。

  当。

  第一箭像撞上铁,火星一闪,直接偏飞出去。

  第二箭倒像是中了,可只进了半寸不到,便让它反手一拨,轻飘飘甩到了地上。

  第三箭更干脆,连它身都没碰着,刚飞到半道,旁边那头黑脊蛮罴已猛地一扬爪,把箭杆拍断。

  门楼上静了一瞬。

  下一刻,那军侯嗓子都劈了:

  “再装!”

  “重弩!把重弩推上来!”

  可谁都知道,短弩能防门前兽,真对上这种东西,差太远了。

  那妖影像根本没把这三箭当回事。

  它低头看了眼掉在脚边那截箭杆,接着,抬起头,往城上看了一眼。

  这一眼隔得很远。

  可门楼上那几个弩手却像让人按住了喉咙,后背齐齐一紧。连军侯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,随即才反应过来,脸上顿时又青又怒。

  “看什么看!”他骂了一声,“给老子上弦!”

  可那妖影已经不再看他了。

  它转而望向城门。

  望向那两扇刚被黑脊蛮罴撞了不知多少下的包铁门。

  然后,它往前走了。

  不是冲。

  就是走。

  一步一步,从让开的兽路中间往门前来。它走得越近,门外那些残兽让得越开,连那头黑脊蛮罴都低着头往旁侧挪,始终空出正中那条线。

  门洞里的气一下压到了极点。

  沈渊还贴在辎车后,手里刀已经换成了枪。枪杆横着,枪头斜对门缝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。

  赵铁低声问了一句:

  “能看清么?”

  “还不行。”沈渊道。

  不是他不想看清。

  是面板给不出来。

  那东西越近,面板反倒越不稳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只偶尔蹦出一两道碎字,连名字都聚不齐。

  【……妖……】

  【体魄:??】

  【……危险……】

  就这点东西。

  可越是看不清,越说明不是现在的他能硬碰的。

  韩队头忽然开口:

  “待会儿若门真破,别想着守门。”

  李虎一愣:“那守什么?”

  “守口子。”韩队头声音发硬,“门一破,第一下进来的未必是它,多半还是狼、罴、獠猪。先住口子,别让兽群把后头街道冲散。它若真自己进来——”

  他说到这儿,没往下说。

  可谁都懂。

  它若真自己进来,那就不是这一洞人顶不顶得住的问题了。

  那得看校尉、看军侯、看凉关到底还有多少底牌。

  门外,那妖影终于走到了火线边。

  这时候,门洞里的人已经能借着火光看清一点轮廓了。

  它确实是直立的。

  比常人高一头不止,身形却不壮,反倒修长得有些过头。肩后那层皮不是披风,而是一整张缝在背上的兽皮,边角焦黑,像是常年在火边烤过。它手里拿的也不是刀,不是矛,而是一根很怪的骨杖,顶端嵌着一块黑沉沉的东西,不知是石是角。

  最让人头皮发紧的,是它脸。

  那不是完全的人脸。

  下巴和嘴还能看出几分人样,可鼻梁往上却太平了,眼窝也太深,两只眼在火里泛着一种很暗的黄,不亮,却一直盯着城门,盯得人心里发毛。

  李虎喉咙里“咕”了一下,硬是把那口骂娘咽了回去。

  黑脸老卒死死握着刀柄,低低道:

  “狼妖……”

  赵铁没应。

 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。

  那东西肩后披狼皮,手里持骨杖,门前群狼给它让路,连黑脊蛮罴都得伏低,十有八九就是狼类成妖,还是已经能役使群兽的那种。

  门楼上,重弩终于推到了。

  不是车弩,就是一张比短弩大一圈的床式重弩,两个人抬,一人上弦,一人调准头。刚拖到垛口边,军侯就拍了一把弩身:

  “照它胸口!”

  “放!”

  弩箭离弦的声音,比短弩沉得多。

  嗡的一声,像有根粗铁条撕开风,笔直朝门前那狼妖扎去。门洞里几个人眼都没眨一下,全盯着那一箭。

  这回,那狼妖终于动真格了。

  它没再横杖去挡。

  而是整条右臂猛地一抬,肩后那层兽皮随之一鼓。火线外原本伏着不动的两头灰脊狼竟像同时疯了一样,一左一右扑起来,硬是撞到那支重弩箭的路线上。

  噗!

  前头那头当场穿透,尸体带着箭还在往前冲。

  第二头也只挡了一瞬,胸骨裂开。

  可就是这两瞬,已经够了。

  狼妖往旁边一侧身,那支穿过两头灰脊狼的重弩箭最终擦着它左肩飞过去,带起一蓬灰黑色的皮肉,也把它肩后的狼皮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它终于受伤了。

  门楼上顿时一阵低低的抽气,接着有人叫了一声:

  “中了!”

  “它也会流血!”

  可那狼妖像根本不在意肩上的伤。

  它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侧那道口子,又伸手在伤处一抹。抹出来的血不是全红的,里头竟掺着一丝发乌的暗色,黏得像油。

  它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离得远,听不见声音。

  可那嘴角扯开的弧度,比不笑更瘆人。

  下一瞬,它抬起骨杖,对着城门,轻轻一点。

 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像让针扎进了骨头,整个身子猛地一弹,随即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狂吼。先前它撞门还带试探,这一回,却是真疯了,前掌刨地,肩背一沉,连半点停顿都没有,就朝城门正中撞了过来!

  “顶——!”

  韩队头这一嗓子几乎裂了。

  轰!!!

  这一下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。

  两扇门正中包铁那片直接往里凸了半寸,里头第一道横木当场发出一声极脆的裂响。李虎整个人让这一下震得往后翻,还是石头一把拽住他后领才没坐死在地上。

  更要命的是,上头那道透气孔,竟让震开了一条巴掌宽的裂缝!

  门外火光一下漏进来。

  随之一块挤进来的,还有灰、血腥、狼毛焦味,以及一只黄得发沉的眼。

  不是黑脊蛮罴的眼。

  是狼。

  有狼顺着震开的缝,已经贴上来了!

  “上头有口子!”黑脸老卒脸色骤变。

  赵铁反应最快,长矛抬手就送,噗的一声从裂缝捅出去。外头立刻一声短嚎,可下一瞬,又有爪子从缝边猛地探进来,抓得木屑四溅。

  李虎刚想扑过去补刀,门外那狼妖却忽然又举起了杖。

  这回不是对黑脊蛮罴。

  是对着那道门缝。

 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。

  “退开!”

  他这一声几乎和外头同时。

  门缝外,一道灰黑色的细影猛地弹了出来,不是狼爪,不是箭,而是一条细得像索的东西,贴着裂缝狠狠往里钻,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线。

  是舌头?

  不,不像。

  更像某种骨鞭!

  它目标也不是赵铁,不是韩队头,而是门后最里头那几个还在补楔子的民夫。它要的不是杀能打的,它要先把门后最乱、最容易崩的那一块搅散。

  沈渊根本没想,枪已经出去了。

  不是刺门外。

  是横封门内。

  啪!

  枪杆抽在那道灰黑细影上,震得他虎口一麻。那玩意儿让这一枪带得偏了半尺,擦着一个民夫的脸过去,只在他耳根后留下三道血沟,人却没死。

  可那玩意儿也没断。

  它一缩,一卷,转头竟顺着枪杆往上缠,像活的一样,直扑沈渊手腕!

  离得太近了。

  近到他都能看见那灰黑细影表面一圈圈细密的倒刺。

  沈渊想都没想,左手松枪,反手抽刀,照着自己枪杆就剁下去!

  嚓!

  半截灰黑细影当场断开,掉在地上还在扭,跟剁断的蛇似的。外头则传来一声极尖、极细的怪叫,像第一次真正吃了疼。

  门洞里众人齐齐一愣。

  这不是狼,也不是罴的动静。

  是那狼妖自己的!

  门楼上军侯立刻听出来了,声音都拔高了:

  “重弩再装!”

  “它怕近门!”

  门外,火线边的狼妖终于转过了头。

  这一次,它不是看城。

  是看沈渊。

  隔着门,隔着裂缝,隔着一地狼尸火光,它那双发暗的黄眼直直落过来,像两根钉子钉在门后。

  沈渊后背一凉。

  不是怕。

  是那种被真正危险东西盯上的本能。

  他心口的面板也终于一震,蹦出了一道比先前清楚半分的字:

  【狼祭侍……】

  后头两个字,还没来得及浮全,就又碎了。

  可只这三个字,已经够了。

  祭侍。

  不是普通妖兵。

  至少是能驱兽、施术、压罴的那种。

  门外那狼祭侍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抬起断了半截的灰黑细影,看了眼地上那截残段。随后,它竟慢慢把那半截东西重新收回袖里,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。

  像记住他了。

  也像在说——这事,还没完。

  下一瞬,它手中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。

  咚。

  这一下不重。

  可门前那头黑脊蛮罴却像彻底疯透了,双眼一下赤得发亮,嘴角全是白沫,连肩背都往外鼓了一圈,整头罴的骨架仿佛都让什么东西撑大了。

  赵铁脸色终于变了。

  “它催血了!”

  韩队头眼底一沉到底:

  “这不是要撞门。”

  “这是要拿那头罴,把门砸开。”

  话音刚落,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发出一声震得门板都发颤的狂吼,后退三步,低头,刨地。

  整条门洞里,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一沉。

 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——

  下一撞,怕是比前面所有一下加起来,还要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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