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摧毁关纳德祭坛已经过去了一周。

  雷纳托坐在‘东尼加顿之息’的吧台前,手肘撑在崭新的石桌上。

 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酒架,落在墙上一道尚未修补的裂缝上。

  可能是之前那只巨型软泥怪砸出来的。雷纳托至今都不知道,一层的关纳德信徒是怎么在这点地方召唤出那头庞大的异怪的。

  回忆将雷纳托拉回之前的战斗。

  那名叫做达耶特的神选者有点实力,力量和速度都不错,肉体还有关纳德的赐福加持,可以迎着箭雨与神术屠杀卓尔佣兵。

  但很可惜,她缺乏与之相匹配的战斗技巧,镰刀那不适合挥舞的形制更是放大了这一缺陷。

  在对方被雷纳托斩杀后,仪式中央那团活跃的软泥便停止了活动,迅速化为了大锅底部的一滩黏稠脓液。

  雷纳托看不出这锅发着恶臭的污水有什么价值,但崔丝特娜却坚持将其搬走,作为她成人仪式上献给女神的祭品。

  他不知道罗丝为什么会喜欢一锅臭水,但雷纳托敢肯定,达库尔对于这种祭品绝对会无动于衷。

  ‘泥沼’的据点中没什么可供他拿取的战利品。

  达耶特的巨镰与盔甲来自于神灵的赐福,在神选者本人死亡后,也跟着化为了凡物,锈迹斑斑。

  至于那些储存在地上仓库中的蘑菇干和腌虫子,雷纳托瞥了一眼就直接离开了。

  比起价值,他更嫌这些东西占空间指环中的位置,一袋蘑菇干能卖几银币?

  而且雷纳托也没有渠道去销售这些物资。所以他懒得费事,直接让佣兵们自行处理了。

  【任务】完成,2000点经验到账,主母奎琳麾下的卫士也依言送来了丰厚的报酬。

  一箱码放整齐的金币,在魔法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金黄色光芒。

  整整一千枚,一枚不少。加上雷纳托之前攒下的那些,现在‘狮鹫钱袋’里差不多存了两千多枚金币。

  一些南方小城里的男爵,把乡下的地皮全变卖了,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现金。

  不过在幽暗地域这种地方,因为贵金属开采量太大,雷纳托的这笔钱倒是算不上巨富。但从崔丝特娜口中得知,这点钱也差不多够买下一座小型奴隶围栏,当个奴隶主了。

  雷纳托对于那些臭烘烘的地精奴隶不感兴趣,他并不打算在这座卓尔巨城采购固定资产。

  毕竟他是人类,就算外貌变化得再怎么像卓尔,此地也永远不是他的归处。

  “叮。”

 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打断了雷纳托的回忆。

  一只装满了暗红色液体的酒杯被放在石桌上,推到了他的手边。

  酒液透亮,在魔法灯下宛如刚放出的鲜血。

  雷纳托的目光收回,顺着那只酒杯向上移动,看到了拉玟那张带着伤疤的脸。

  “雷纳托大人,这是‘东尼加顿之息’地下室里最好的酒啦。”拉玟站在吧台旁,微微弯着腰,“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,我就自作主张,给您拿来了。”

  雷纳托盯着面前这位女佣兵的疤脸,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在卓尔的脸上见过不少表情,有歇斯底里的狂怒,有跪地求饶的恐惧,有阴谋得逞的冷笑...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,一个卓尔的脸上也能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。

  即使通过身周的暗影能量,雷纳托也品味不出对方的恶意,只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满足。

  崔丝特娜履行了她的诺言。‘铁价’佣兵团得以成为小牧师的个人武装,算是成了夜风家族的编外人员。

  虽然不是正式人员,家族不会向她们发放补给,但可以在夜风家族的旗帜下活动,受到家族名义上的庇护。

  不过她们仍然没法进入夜风家族的堡垒。这种半路加入的平民,永远也不受贵族的真正信任。

  所以‘东尼加顿之息’这座损坏严重的酒吧成了佣兵团的新据点。反正这里本来就是崔丝特娜名下的产业,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重新利用起来。

  这算是一项双向选择。减员过半的‘铁价’佣兵团希望能够依附风头正盛的夜风家族,寻求庇护和稳定的收入来源;而手下无人的小牧师也确实需要一支属于她的武装力量,这样才不至于出现办什么事都只能靠雷纳托和她两人的尴尬局面。

  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——至少在目前看来是这样。

  雷纳托一直都没有碰那杯酒,女佣兵咽了口口水,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。

 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雷纳托的表情,或者说,试图从那张秘银面具上读出点什么。

  拉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,满脸歉意地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恕我冒犯,大人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语速也快了起来,“抱歉,我是个粗人,不懂规矩,忘记了贵族的讲究。”

  “请您相信我,在‘灰区’,我们这些平民是不会往酒里放毒的。毕竟那些无色无味的毒药太贵了,一瓶都够买十条人命了。要是真想做掉谁,还不如直接出钱找人把她砍了,省时省力...”

  “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,拉玟。”

  雷纳托只是独自思考了一会儿,没想到对方这么多戏。看着有些慌张的女佣兵,这让他不禁有些哑然。

  他敲了敲脸上的面具,金属发出清脆的叩击声。

  “我现在不方便吃东西而已。”雷纳托说着,将那杯酒往拉玟的方向推了推,“酒你自己喝了吧。”

  女佣兵愣了一下,然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,一口将酒杯中的酒液全部闷下,喉结上下滚动。

  喝完之后,她还把杯口朝向雷纳托,像是在证明酒里没毒。

  “而且也别叫我大人了,我说了我只是崔丝特娜的护卫而已。”雷纳托话锋一转,“我找你咨询的事怎么样了?”

  “懂您的意思,我以后会注意称呼上的问题的。”拉玟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纠结,“但您确定要在‘灰区’接活儿吗?那里的人非常低贱、粗鲁、不讲规矩,报价也不高。以您的实力,根本不需要...”

  雷纳托现在有的是钱,缺的是花钱的渠道,所以他根本不在意报酬给的那几个子儿。

  他想要的,只是完成【任务】的这个过程,以及随后获得的经验值。

  面对拉玟的困惑,雷纳托没有多做解释。他只是又强调了一遍他的要求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  “我会让手下人去寻找适合您的委托的。”女佣兵点了点头,“就是麻烦您再等待一周左右。因为团里损失了不少人,再加上还需要分一些人驻扎到‘东尼加顿之息’这处新据点,人手严重不足。”

  “现在灰区又死了那么多同行,刚刚大洗牌完,很多规矩都变了...以前的地盘划分,分成比例,全都要重新谈,乱得很。”

  “我不着急,拉玟。”雷纳托换了个坐姿,“但你最好尽快。”

  “当然,当然,我一定尽快。”

  见对方这么紧绷,雷纳托知道压力上够了,语气放轻松了些:

  “不过话说回来,在‘东尼加顿之息’的生活还习惯吗?”

  “习惯,习惯得不得了!”拉玟语调升高,高兴得又倒了一杯酒,大口灌下,“这里和‘灰区’相比,简直就是天堂!街头有执勤的执政议会士兵,不能当街随便杀人,没人敢明着来硬的...当然,贵族除外。”

  “不过这也已经够好啦,不用整天提心吊胆,担心哪个巷口忽然跳出十几号人,当场把你剁成肉泥。就是物价有些贵,一磅风干地精肉竟然要一银!”

  雷纳托不知道对方对‘天堂’的定义是什么,但他显然不觉得萨莫瑞尔有什么地方能称得上天堂。

  也许和罗丝位于深渊的神国相比,伊瑞尔就算是‘天堂’了吧。

  “既然如此,现在你已经成功加入了崔丝特娜的麾下,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运营在‘灰区’的据点呢?”雷纳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,“有夜风家族的庇护还不够吗?”

  “虽然女士将许多产业交给我们管理,每年只需要交固定份额,剩下的就都归我们,但这毕竟是长期收入,短期拿不到钱。”

  拉玟叹了一口气,脸上的高兴褪去了几分,显得有些烦躁。

  “‘铁价’上上下下还有这么多人要养呢。就算平时不接活儿的时候不开工资,可饭得吃,装备得修...这都是钱,一天都拖不得。”

  “‘灰区’的活儿虽然脏,还被抽成,钱也少,但来钱快——干前有定金,干完就结账。所以未来半年,还是得靠当佣兵挣钱。”

  雷纳托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谈起了他来此地的正事。

  “崔丝特娜要求的杂物收集完了吧?”雷纳托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枚暗银色的魔法徽章,放在桌面上,“记得两轮时柱前送到夜风堡垒的东门外,她在催了。戴着徽章,城外的家族巡逻队不会拦截你的车队。”

  “当然,当然!女士成人礼的物品都准备好了,我全都精确把关,绝不会有疏漏!”拉玟挺起胸膛,语气笃定,“每一样东西我都亲自检查了三遍,清单上的条目一个不落,品质都是最好的,请您放心...”

  雷纳托摆了摆手,没让她继续说下去。

  成人礼需要宰杀的牲畜与祭品由家族内部提供,崔丝特娜让拉玟准备的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装饰用杂物而已,很大概率用不上就丢了,根本不用这么上心。

  将椅子推回桌下,雷纳托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  拉玟在身后深深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近乎夸张的礼。

  在女佣兵恭敬的注视下,高大的剑士逐渐消失在了门外的幽暗光线中。

  ————

  雷纳托穿过夜风堡垒东侧的小门。两名驻守此地的家族战士远远地向他点头致意,才去继续履行自己的站岗职责。

  一开始雷纳托还不知道这些卓尔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。明明一开始,这些家族战士都对他爱搭不理,不愿与雷纳托这名外来者交谈。

  后来雷纳托才从崔丝特娜口中知晓,奎琳主母欣赏他的才能,授予了他夜风家族的正式位阶,使他成为了一名‘武卫’。

  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职位,更类似于一种专属于男性卓尔的头衔,在卓尔社会中,大概和南方诸国人们口中的‘爵士’相当。

  这代表雷纳托已经正式进入了萨莫瑞尔城的贵族体系中。虽然只是最低阶位的男性贵族,但对于卓尔平民来说,这依旧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阶级跃升。

  即使是那些从小就为夜风家族服务的战士队长们,他们在身份上也依旧是平民,而非贵族。

  ‘武卫’身份在萨莫瑞尔城的其他贵族家族中,往往只有主母的次子们才能获得。不过鉴于奎琳没有儿子,雷纳托算是夜风家族目前唯一一位拥有这个头衔的男性。

  随着头衔一起到来的,还有那间小院。在主母的命令下,小牧师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,如今变成了雷纳托的正式住所,全权归他所有。

  仆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,不过雷纳托倒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  他可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真的卓尔贵族。雷纳托不是主母的儿子,更不姓奈特布里兹,奎琳只是发现了利用价值,用一个虚泛的头衔以及一些钱币,拉拢他这个流浪者继续为夜风家族效力罢了。

  况且奎琳也没有给他任何权力。雷纳托这名‘武卫’别说参与指挥家族军队了,手下甚至连一个兵都没有,和之前没什么两样。

  名头好听罢了。

  顺着堡垒内部的走廊绕绕拐拐,雷纳托走向了那座位于角落的炼金工坊。

  他一边走,一边心生期待。克劳苏拉这次会准备什么食物?这可比什么‘武卫’头衔实在多了。

  自从摧毁了‘泥沼’佣兵团后,雷纳托几乎每天都会去夺心魔的炼金工坊,品尝各式各样的龙肉大餐。

  这可不是雷纳托贪吃,是克劳苏拉说,这里没有长期存放深龙血肉的条件,没错!

  自从来到伊瑞尔后,雷纳托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带有辛辣口味的食物了。除了龙肉自带的辣味外,还有其中蕴含的能量,所带来的那股从胃部升起的温热感...

  雷纳托的步伐不自觉地越来越快,真不知道夺心魔这次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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