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粘稠如墨。
陈默弯腰走在狭窄的甬道里，战术射灯的光束被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大半，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布满灰尘的石阶。空气凝滞，带着岩石深处特有的阴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陈旧金属混合硫磺的古怪气味。身后是王大锤粗重的呼吸、苏婉尽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，以及扎西和守陵人几乎无声的移动。
没有风。刚才在洞口感受到的那股气流，进入甬道深处后便消失了，仿佛被什么东西吸收或隔绝。
“这地方……邪门。”王大锤压低声音，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，但握枪的手很稳。
陈默没有回应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。天眼在这里受到的压制比在主殿时更甚，几乎无法离体探出，但心眼之法——以肤感风，以息循流——却意外地有些微弱反馈。皮肤能感觉到空气极其缓慢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向，不是来自前方，而是来自……四面八方？仿佛这整条甬道，或者甬道所在的山体，本身就在进行着某种极其缓慢的“呼吸”。
祖父留下的记号刻在离洞口不远的岩壁上，圆圈、短线、箭头，还有那模糊的“七三”。陈默一边走，一边在心中默默计数步数。甬道并非笔直，而是曲折向下，坡度时缓时陡。
大约走了七十三步——陈默心中默数到这个数字时，前方的甬道豁然开朗。
射灯光束猛地扩散开，照亮了一个远比之前岩洞宽敞的空间。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岩混合洞窟，高达十余米，穹顶垂下无数粗大狰狞的冰锥，如同巨兽的獠牙。地面不再是石阶，而是凹凸不平的冰岩，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洞窟中央，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不规则水潭，潭水漆黑如墨，不起一丝涟漪，与主殿的寒潭有几分相似，但面积小得多，也没有那悬浮的冰棺。
然而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，并非这潭水。
而是潭水后方，紧贴着洞窟最深处岩壁的东西。
那是一扇门。
一扇完全由半透明的玄冰雕琢而成的门。门扉紧闭，高约三米，宽两米，边缘并非直线，而是如同自然凝结的冰棱般参差不齐。门板内部，隐约可见极其复杂、如同血管又如同树根般的深蓝色纹路，缓缓流转着微光。门楣上方，冰岩被雕凿成一个狰狞的兽首，似龙非龙，似蛇非蛇，张开的巨口正对着下方的黑潭。
门的两侧，冰岩地面上，散落着一些东西。
陈默的光束扫过去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几只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罐头盒，一个腐朽到只剩木柄的工兵铲，还有一小堆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、辨认不出原样的织物碎屑。
人类活动的痕迹。而且年代不会太过久远——至少比西夏时期近得多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扎西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一点织物碎屑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，“几十年前的味道。”
陈默走到那些遗物旁，蹲下。天眼无法外放，但当他集中精神，将感知凝聚于指尖，轻轻触碰地面时，一种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“气息”残留，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丝涟漪，顺着指尖传来。
温暖，厚重，带着陈家寻龙望气术特有的、与地脉隐隐共鸣的韵律。
是祖父！
他真的来过这里！而且就在几十年前！这些遗物，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！
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，他强压住翻涌的情绪，站起身，目光投向那扇冰封的玄冰之门。祖父留下的记号指向这里，他本人也来过这里，然后……再未从主殿的密道口出去。那么，他是进了这扇门？还是……
“首领，”陈默转向沉默站在一旁的白袍守陵人，“你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吗？”
白袍首领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扇玄冰门，以及门楣上的兽首雕刻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惊悸。听到陈默问话，他缓缓摇头，声音干涩：“守山人的典籍中，只记载神殿下镇有‘冰狱’，封存着不容惊扰的‘圣骸’与‘根源’。但具体为何物，如何封存，典籍语焉不详。只反复告诫，玄冰门为禁地中的禁地，擅入者，神魂俱灭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陈默，眼神锐利：“你祖父……陈渊，他进去过？”
陈默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：“你说的‘圣骸’和‘根源’，是什么？”
白袍首领沉默片刻，似乎在权衡。主殿已毁，冰尸横行，守山人死伤惨重，眼前这位“归人”是唯一可能解开谜团、甚至挽救残局的变数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如同冰层摩擦：
“古老相传，我等守山一族守护的，并非西夏皇族的陵寝，而是一处‘镇封之地’。冰棺中所葬，亦非皇族，而是……一条被斩落于此的‘雪龙’之头颅。”
“雪龙头颅？！”苏婉失声惊呼，作为考古学者，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。龙，在华夏传说中是神兽，是图腾，但从未有确凿证据证明其真实存在。而这里，竟然镇封着一条龙的头颅？
“不错。”白袍首领的语气带着一种古老的敬畏，“雪龙，雪山龙脉之精魄所化，拥有莫大威能。上古时期，有外道邪魔觊觎雪龙之力，欲将其炼化夺取，引发大战。最终，雪龙虽击退邪魔，自身亦受重创，头颅被斩落。先祖们以秘法将其头颅封存于极寒水眼，借万年寒气滋养镇压，同时以‘寒潭葬龙’格局，防止其残余力量外泄或尸变。那所谓的‘宝藏’……”
他的目光转向漆黑的寒潭，又看向玄冰门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并非金银财宝，而是‘龙髓’——雪龙一身精华所聚，龙脉能量最纯粹的结晶。它被封存在玄冰门后，与雪龙头颅的镇封之地隔绝，却又气机相连。龙髓能滋养雪山龙脉，亦能……赋予得到它的人难以想象的力量，甚至触及长生之秘。”
龙髓！长生！
陈默脑中瞬间闪过沈无极那疯狂而贪婪的面容。那个疯子处心积虑，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九大绝地，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所谓的“龙髓”！如果让他得到……
“那这扇门，”陈默指向玄冰门，“就是封印龙髓的入口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白袍首领摇头，“玄冰门是封印的一部分，但开启它，需要钥匙。”
他看向陈默手中的羊皮古卷拼图，以及他怀中玉琮可能存在的位置：“守山人代代口传，唯有同时持有‘山君之琮’与‘龙脉图钥’之人，方能引动门内禁制共鸣，安全开启玄冰门，接近龙髓。强行破门，只会引发封印反噬，冰门自毁，龙髓力量暴走，整座雪山……乃至更大范围，都将化为永恒冻土。”
龙脉图钥？陈默心中一动，下意识摸了摸贴身收藏的羊皮古卷。难道……这拼图不仅仅是地图，还是开启龙髓封印的钥匙？
就在这时！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、都要剧烈的巨响，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，猛地撼动了整个洞窟！脚下的冰岩地面疯狂震动，穹顶的冰锥如同暴雨般簌簌砸落！漆黑的潭水剧烈翻腾，荡起一圈圈涟漪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王大锤怒吼，险些站立不稳。
白袍首领脸色剧变：“是地脉震动！不……是外部巨力冲击！有人在攻击山体根基！”
陈默瞬间明白过来——是沈无极！林萧和他的小队在主殿全军覆没，那个疯子失去了耐心，也失去了对神殿内部情况的掌控！他竟然动用了钻地炸弹或者类似的重型武器，直接攻击神女峰的山体！他要炸毁整座山，把里面的一切，包括陈默、龙髓、秘密，全部埋葬！
“疯子！”苏婉尖叫。
“轰隆！！！”
第二波更加狂暴的震动传来！洞窟一侧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，巨大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般蔓延开来！更多的冰锥和岩石砸落，地面开始倾斜！
“这里要塌了！快走！”王大锤大吼。
可往哪里走？来路是狭窄的甬道，很可能已经坍塌。前方是唯一的玄冰门，却需要钥匙才能安全开启，强行破门是自取灭亡。
绝境！
陈默的目光急速扫过崩塌的洞窟，扫过翻腾的黑潭，扫过紧闭的玄冰门，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罗盘和蚩尤剑上。祖父的记号……“七三”……安全屋……出路……
电光石火间，一个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。
祖父留下记号，他来过这里，他没有从原路返回，那么他去了哪里？记号中的“箭头”指向下方洞口，但进入这里后，箭头所指的方向，是这黑潭？还是玄冰门？
不，都不是。
陈默的天眼虽然被压制，但心眼感知却在剧烈的地脉震动中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——那漆黑的寒潭底部，在翻腾的水花之下，似乎有一股极其隐晦、却磅礴无比的“气”，正随着山体的震动而剧烈波动！那股气，冰冷、古老、充满生机，与整个雪山、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雪龙脉分支同源，却精纯了千百倍！
潭底，有东西！不是尸体，不是怪物，而是……龙脉的“呼吸口”？是雪龙脉在这座山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？甚至是……祖父当年发现的、连守山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？
“首领！”陈默猛地看向白袍守陵人，语速快如爆豆，“这黑潭！是不是连着山体深处的龙脉节点？是不是有别的出口？！”
白袍首领一愣，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典籍有零星记载，寒潭葬龙格局，需借龙脉阴气滋养，潭底深处，确有一处与雪山主龙脉阴支相连的‘气眼’！但那是纯粹的能量节点，并非实体通道！人无法通过！”
“平时无法通过，但现在呢？”陈默感受着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，岩壁崩塌加速，穹顶开始大面积垮塌，“山体正在被外部暴力破坏，龙脉气场紊乱暴走！这个‘气眼’的能量流动必然受到影响！如果……如果我能用某种方法，暂时引导这股暴走的龙脉地气，冲击气眼，有没有可能……炸开一条临时的出路？”
白袍首领倒吸一口凉气，看着陈默如同看着一个疯子：“引导暴走的龙脉地气？那是天地之威！稍有不慎，引火烧身，第一个被地气撕碎的就是你！而且即便成功，出口通向哪里，完全未知！可能是山腹绝地，也可能是……高空坠落！”
“总比留在这里被活埋强！”陈默斩钉截铁。他看向王大锤、苏婉、扎西，“你们信我吗？”
“妈的，拼了！”王大锤吐了口带血的唾沫。
苏婉和扎西用力点头。
陈默不再犹豫，他猛地将蚩尤剑插在身前冰岩中，双手握住祖传罗盘，闭上眼睛。心眼之法全力运转，不再试图外放感知，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于脚下，集中于那剧烈震颤的、正在崩塌的山体，集中于那漆黑寒潭深处与之共鸣的磅礴地气！
他“看”到了。
在心眼的视野中，脚下的山体不再是岩石和冰层，而是无数或明亮或暗淡、或粗壮或纤细的“气脉”网络。此刻，这张网络正被外部狂暴的力量撕扯、打断，无数气脉断裂、紊乱，如同被斩断的血管，喷涌出混乱的能量。而寒潭深处，那股精纯冰冷的雪龙脉阴支气场，也在这混乱中剧烈波动，如同被困的怒龙，左冲右突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。
就是那里！
陈默的“目光”死死锁定了潭底下方大约十数米深处，一个气场密度达到顶峰、正在疯狂旋转的“漩涡”——那就是气眼！它正被四周紊乱的地脉能量挤压、冲击，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！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将自身残存的所有精神力，连同从肩头伤口渗出的、带着生命热量的血气，全部灌注进手中的罗盘。罗盘中央的天池指针疯狂旋转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以心眼引导，以罗盘为媒介，以自身血气为引，朝着那潭底气眼，发出了一道极其细微、却凝聚了全部意志的“牵引”意念。
不是攻击，不是强行控制，而是像牧羊人轻轻拨动头羊的缰绳，引导那股本就狂暴不安、急于寻找出口的雪龙脉地气，朝着一个特定的、相对薄弱的方向——潭底正下方——狠狠一“撞”！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整个洞窟，不，是整座神女峰，仿佛都发出了一声低沉到极致的悲鸣！
漆黑的寒潭，水面猛地向下凹陷，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漩涡！紧接着，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混合了极寒与磅礴巨力的深蓝色气柱，如同被压抑万年的火山，从漩涡中心冲天而起！
“轰！！！”
气柱没有攻击任何人，而是笔直地轰击在洞窟正下方的冰岩地面上！那里的岩石和冰层，在气柱接触的瞬间，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消融、汽化！一个边缘闪烁着冰蓝光芒、内部漆黑不知深浅的垂直通道，被硬生生“冲”了出来！凛冽到极致的寒风，裹挟着大量冰屑和岩石粉尘，从通道下方倒灌而入！
“走！”陈默嘶吼一声，拔起插在地上的蚩尤剑，第一个冲向那刚刚形成的、极不稳定的垂直通道。
王大锤没有任何犹豫，一把抓住苏婉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拉住扎西，紧随其后。白袍守陵人首领看了一眼正在彻底垮塌的洞窟和那扇玄冰门，一咬牙，招呼剩余两名手下，也纵身跃入通道。
身体瞬间失重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岩石崩落的巨响。陈默在急速下坠中，勉强睁开眼，只见下方并非无底深渊，而是一片混乱的、闪烁着冰蓝光芒的……冰川内部世界？无数巨大的冰棱、断层、裂缝在视野中飞速掠过。
不，不是下坠！那股冲破通道的地气余威未消，形成了强大的上升气流，裹挟着他们，如同炮弹般向上冲去！
“砰！哗啦——！！！”
眼前猛地一亮，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飞雪扑面而来！陈默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海被抛上了岸，重重砸进厚厚的积雪中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
他挣扎着从雪堆里爬起，剧烈咳嗽，吐出嘴里的冰雪。肩膀的伤口在剧痛，全身骨头像散了架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猛地抬头四顾。
他们正身处一座雪山的顶峰平台，四周是狂暴肆虐的暴风雪，能见度极低。而身后……
陈默回头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见那座他们刚刚逃离的、巍峨的神女峰主峰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！上半截山体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垮落，无尽的冰雪和岩石混合成毁灭的洪流，倾泻而下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半山腰处，原本冰封神殿所在的位置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、冒着烟尘和寒气的恐怖窟窿！
整座山，正在从内部被摧毁。沈无极的钻地炸弹，引发了连锁反应，彻底毁掉了这处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地。
“首领！”陈默看向身旁同样从雪中挣扎起身的白袍守陵人。
白袍首领望着崩塌的神女峰，面如死灰，眼中充满了悲痛和茫然。守山一族世代守护的圣地，就这么毁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陈默，眼神复杂无比。最终，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——那不是实物，而是一块用特殊冰蚕丝织就的、半透明的薄绢。薄绢上，用某种深蓝色的颜料，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图案，与陈默手中的羊皮古卷拼图风格极为相似，但内容不同。
“守山人守护的使命，随着神殿崩塌，已经终结。”白袍首领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，“但这幅‘海眼图’拓本，是典籍中记载的、与龙脉图钥相关的另一块线索。它指向……东海之下。”
他将薄绢塞进陈默手中。
“归人，无论你想寻找祖父，还是阻止那个疯子拿到其他龙髓……去东海吧。那里，或许有最后的答案。”
陈默握紧手中冰凉的薄绢，望向风雪中逐渐被掩埋的神女峰残骸，又看向东方。
风雪更急了。
陈默弯腰走在狭窄的甬道里，战术射灯的光束被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大半，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布满灰尘的石阶。空气凝滞，带着岩石深处特有的阴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陈旧金属混合硫磺的古怪气味。身后是王大锤粗重的呼吸、苏婉尽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，以及扎西和守陵人几乎无声的移动。
没有风。刚才在洞口感受到的那股气流，进入甬道深处后便消失了，仿佛被什么东西吸收或隔绝。
“这地方……邪门。”王大锤压低声音，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，但握枪的手很稳。
陈默没有回应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。天眼在这里受到的压制比在主殿时更甚，几乎无法离体探出，但心眼之法——以肤感风，以息循流——却意外地有些微弱反馈。皮肤能感觉到空气极其缓慢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向，不是来自前方，而是来自……四面八方？仿佛这整条甬道，或者甬道所在的山体，本身就在进行着某种极其缓慢的“呼吸”。
祖父留下的记号刻在离洞口不远的岩壁上，圆圈、短线、箭头，还有那模糊的“七三”。陈默一边走，一边在心中默默计数步数。甬道并非笔直，而是曲折向下，坡度时缓时陡。
大约走了七十三步——陈默心中默数到这个数字时，前方的甬道豁然开朗。
射灯光束猛地扩散开，照亮了一个远比之前岩洞宽敞的空间。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岩混合洞窟，高达十余米，穹顶垂下无数粗大狰狞的冰锥，如同巨兽的獠牙。地面不再是石阶，而是凹凸不平的冰岩，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洞窟中央，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不规则水潭，潭水漆黑如墨，不起一丝涟漪，与主殿的寒潭有几分相似，但面积小得多，也没有那悬浮的冰棺。
然而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，并非这潭水。
而是潭水后方，紧贴着洞窟最深处岩壁的东西。
那是一扇门。
一扇完全由半透明的玄冰雕琢而成的门。门扉紧闭，高约三米，宽两米，边缘并非直线，而是如同自然凝结的冰棱般参差不齐。门板内部，隐约可见极其复杂、如同血管又如同树根般的深蓝色纹路，缓缓流转着微光。门楣上方，冰岩被雕凿成一个狰狞的兽首，似龙非龙，似蛇非蛇，张开的巨口正对着下方的黑潭。
门的两侧，冰岩地面上，散落着一些东西。
陈默的光束扫过去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几只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罐头盒，一个腐朽到只剩木柄的工兵铲，还有一小堆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、辨认不出原样的织物碎屑。
人类活动的痕迹。而且年代不会太过久远——至少比西夏时期近得多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扎西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一点织物碎屑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，“几十年前的味道。”
陈默走到那些遗物旁，蹲下。天眼无法外放，但当他集中精神，将感知凝聚于指尖，轻轻触碰地面时，一种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“气息”残留，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丝涟漪，顺着指尖传来。
温暖，厚重，带着陈家寻龙望气术特有的、与地脉隐隐共鸣的韵律。
是祖父！
他真的来过这里！而且就在几十年前！这些遗物，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！
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，他强压住翻涌的情绪，站起身，目光投向那扇冰封的玄冰之门。祖父留下的记号指向这里，他本人也来过这里，然后……再未从主殿的密道口出去。那么，他是进了这扇门？还是……
“首领，”陈默转向沉默站在一旁的白袍守陵人，“你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吗？”
白袍首领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扇玄冰门，以及门楣上的兽首雕刻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惊悸。听到陈默问话，他缓缓摇头，声音干涩：“守山人的典籍中，只记载神殿下镇有‘冰狱’，封存着不容惊扰的‘圣骸’与‘根源’。但具体为何物，如何封存，典籍语焉不详。只反复告诫，玄冰门为禁地中的禁地，擅入者，神魂俱灭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陈默，眼神锐利：“你祖父……陈渊，他进去过？”
陈默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：“你说的‘圣骸’和‘根源’，是什么？”
白袍首领沉默片刻，似乎在权衡。主殿已毁，冰尸横行，守山人死伤惨重，眼前这位“归人”是唯一可能解开谜团、甚至挽救残局的变数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如同冰层摩擦：
“古老相传，我等守山一族守护的，并非西夏皇族的陵寝，而是一处‘镇封之地’。冰棺中所葬，亦非皇族，而是……一条被斩落于此的‘雪龙’之头颅。”
“雪龙头颅？！”苏婉失声惊呼，作为考古学者，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。龙，在华夏传说中是神兽，是图腾，但从未有确凿证据证明其真实存在。而这里，竟然镇封着一条龙的头颅？
“不错。”白袍首领的语气带着一种古老的敬畏，“雪龙，雪山龙脉之精魄所化，拥有莫大威能。上古时期，有外道邪魔觊觎雪龙之力，欲将其炼化夺取，引发大战。最终，雪龙虽击退邪魔，自身亦受重创，头颅被斩落。先祖们以秘法将其头颅封存于极寒水眼，借万年寒气滋养镇压，同时以‘寒潭葬龙’格局，防止其残余力量外泄或尸变。那所谓的‘宝藏’……”
他的目光转向漆黑的寒潭，又看向玄冰门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并非金银财宝，而是‘龙髓’——雪龙一身精华所聚，龙脉能量最纯粹的结晶。它被封存在玄冰门后，与雪龙头颅的镇封之地隔绝，却又气机相连。龙髓能滋养雪山龙脉，亦能……赋予得到它的人难以想象的力量，甚至触及长生之秘。”
龙髓！长生！
陈默脑中瞬间闪过沈无极那疯狂而贪婪的面容。那个疯子处心积虑，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九大绝地，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所谓的“龙髓”！如果让他得到……
“那这扇门，”陈默指向玄冰门，“就是封印龙髓的入口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白袍首领摇头，“玄冰门是封印的一部分，但开启它，需要钥匙。”
他看向陈默手中的羊皮古卷拼图，以及他怀中玉琮可能存在的位置：“守山人代代口传，唯有同时持有‘山君之琮’与‘龙脉图钥’之人，方能引动门内禁制共鸣，安全开启玄冰门，接近龙髓。强行破门，只会引发封印反噬，冰门自毁，龙髓力量暴走，整座雪山……乃至更大范围，都将化为永恒冻土。”
龙脉图钥？陈默心中一动，下意识摸了摸贴身收藏的羊皮古卷。难道……这拼图不仅仅是地图，还是开启龙髓封印的钥匙？
就在这时！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、都要剧烈的巨响，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，猛地撼动了整个洞窟！脚下的冰岩地面疯狂震动，穹顶的冰锥如同暴雨般簌簌砸落！漆黑的潭水剧烈翻腾，荡起一圈圈涟漪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王大锤怒吼，险些站立不稳。
白袍首领脸色剧变：“是地脉震动！不……是外部巨力冲击！有人在攻击山体根基！”
陈默瞬间明白过来——是沈无极！林萧和他的小队在主殿全军覆没，那个疯子失去了耐心，也失去了对神殿内部情况的掌控！他竟然动用了钻地炸弹或者类似的重型武器，直接攻击神女峰的山体！他要炸毁整座山，把里面的一切，包括陈默、龙髓、秘密，全部埋葬！
“疯子！”苏婉尖叫。
“轰隆！！！”
第二波更加狂暴的震动传来！洞窟一侧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，巨大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般蔓延开来！更多的冰锥和岩石砸落，地面开始倾斜！
“这里要塌了！快走！”王大锤大吼。
可往哪里走？来路是狭窄的甬道，很可能已经坍塌。前方是唯一的玄冰门，却需要钥匙才能安全开启，强行破门是自取灭亡。
绝境！
陈默的目光急速扫过崩塌的洞窟，扫过翻腾的黑潭，扫过紧闭的玄冰门，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罗盘和蚩尤剑上。祖父的记号……“七三”……安全屋……出路……
电光石火间，一个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。
祖父留下记号，他来过这里，他没有从原路返回，那么他去了哪里？记号中的“箭头”指向下方洞口，但进入这里后，箭头所指的方向，是这黑潭？还是玄冰门？
不，都不是。
陈默的天眼虽然被压制，但心眼感知却在剧烈的地脉震动中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——那漆黑的寒潭底部，在翻腾的水花之下，似乎有一股极其隐晦、却磅礴无比的“气”，正随着山体的震动而剧烈波动！那股气，冰冷、古老、充满生机，与整个雪山、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雪龙脉分支同源，却精纯了千百倍！
潭底，有东西！不是尸体，不是怪物，而是……龙脉的“呼吸口”？是雪龙脉在这座山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？甚至是……祖父当年发现的、连守山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？
“首领！”陈默猛地看向白袍守陵人，语速快如爆豆，“这黑潭！是不是连着山体深处的龙脉节点？是不是有别的出口？！”
白袍首领一愣，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典籍有零星记载，寒潭葬龙格局，需借龙脉阴气滋养，潭底深处，确有一处与雪山主龙脉阴支相连的‘气眼’！但那是纯粹的能量节点，并非实体通道！人无法通过！”
“平时无法通过，但现在呢？”陈默感受着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，岩壁崩塌加速，穹顶开始大面积垮塌，“山体正在被外部暴力破坏，龙脉气场紊乱暴走！这个‘气眼’的能量流动必然受到影响！如果……如果我能用某种方法，暂时引导这股暴走的龙脉地气，冲击气眼，有没有可能……炸开一条临时的出路？”
白袍首领倒吸一口凉气，看着陈默如同看着一个疯子：“引导暴走的龙脉地气？那是天地之威！稍有不慎，引火烧身，第一个被地气撕碎的就是你！而且即便成功，出口通向哪里，完全未知！可能是山腹绝地，也可能是……高空坠落！”
“总比留在这里被活埋强！”陈默斩钉截铁。他看向王大锤、苏婉、扎西，“你们信我吗？”
“妈的，拼了！”王大锤吐了口带血的唾沫。
苏婉和扎西用力点头。
陈默不再犹豫，他猛地将蚩尤剑插在身前冰岩中，双手握住祖传罗盘，闭上眼睛。心眼之法全力运转，不再试图外放感知，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于脚下，集中于那剧烈震颤的、正在崩塌的山体，集中于那漆黑寒潭深处与之共鸣的磅礴地气！
他“看”到了。
在心眼的视野中，脚下的山体不再是岩石和冰层，而是无数或明亮或暗淡、或粗壮或纤细的“气脉”网络。此刻，这张网络正被外部狂暴的力量撕扯、打断，无数气脉断裂、紊乱，如同被斩断的血管，喷涌出混乱的能量。而寒潭深处，那股精纯冰冷的雪龙脉阴支气场，也在这混乱中剧烈波动，如同被困的怒龙，左冲右突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。
就是那里！
陈默的“目光”死死锁定了潭底下方大约十数米深处，一个气场密度达到顶峰、正在疯狂旋转的“漩涡”——那就是气眼！它正被四周紊乱的地脉能量挤压、冲击，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！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将自身残存的所有精神力，连同从肩头伤口渗出的、带着生命热量的血气，全部灌注进手中的罗盘。罗盘中央的天池指针疯狂旋转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以心眼引导，以罗盘为媒介，以自身血气为引，朝着那潭底气眼，发出了一道极其细微、却凝聚了全部意志的“牵引”意念。
不是攻击，不是强行控制，而是像牧羊人轻轻拨动头羊的缰绳，引导那股本就狂暴不安、急于寻找出口的雪龙脉地气，朝着一个特定的、相对薄弱的方向——潭底正下方——狠狠一“撞”！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整个洞窟，不，是整座神女峰，仿佛都发出了一声低沉到极致的悲鸣！
漆黑的寒潭，水面猛地向下凹陷，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漩涡！紧接着，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混合了极寒与磅礴巨力的深蓝色气柱，如同被压抑万年的火山，从漩涡中心冲天而起！
“轰！！！”
气柱没有攻击任何人，而是笔直地轰击在洞窟正下方的冰岩地面上！那里的岩石和冰层，在气柱接触的瞬间，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消融、汽化！一个边缘闪烁着冰蓝光芒、内部漆黑不知深浅的垂直通道，被硬生生“冲”了出来！凛冽到极致的寒风，裹挟着大量冰屑和岩石粉尘，从通道下方倒灌而入！
“走！”陈默嘶吼一声，拔起插在地上的蚩尤剑，第一个冲向那刚刚形成的、极不稳定的垂直通道。
王大锤没有任何犹豫，一把抓住苏婉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拉住扎西，紧随其后。白袍守陵人首领看了一眼正在彻底垮塌的洞窟和那扇玄冰门，一咬牙，招呼剩余两名手下，也纵身跃入通道。
身体瞬间失重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岩石崩落的巨响。陈默在急速下坠中，勉强睁开眼，只见下方并非无底深渊，而是一片混乱的、闪烁着冰蓝光芒的……冰川内部世界？无数巨大的冰棱、断层、裂缝在视野中飞速掠过。
不，不是下坠！那股冲破通道的地气余威未消，形成了强大的上升气流，裹挟着他们，如同炮弹般向上冲去！
“砰！哗啦——！！！”
眼前猛地一亮，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飞雪扑面而来！陈默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海被抛上了岸，重重砸进厚厚的积雪中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
他挣扎着从雪堆里爬起，剧烈咳嗽，吐出嘴里的冰雪。肩膀的伤口在剧痛，全身骨头像散了架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猛地抬头四顾。
他们正身处一座雪山的顶峰平台，四周是狂暴肆虐的暴风雪，能见度极低。而身后……
陈默回头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见那座他们刚刚逃离的、巍峨的神女峰主峰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！上半截山体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垮落，无尽的冰雪和岩石混合成毁灭的洪流，倾泻而下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半山腰处，原本冰封神殿所在的位置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、冒着烟尘和寒气的恐怖窟窿！
整座山，正在从内部被摧毁。沈无极的钻地炸弹，引发了连锁反应，彻底毁掉了这处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地。
“首领！”陈默看向身旁同样从雪中挣扎起身的白袍守陵人。
白袍首领望着崩塌的神女峰，面如死灰，眼中充满了悲痛和茫然。守山一族世代守护的圣地，就这么毁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陈默，眼神复杂无比。最终，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——那不是实物，而是一块用特殊冰蚕丝织就的、半透明的薄绢。薄绢上，用某种深蓝色的颜料，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图案，与陈默手中的羊皮古卷拼图风格极为相似，但内容不同。
“守山人守护的使命，随着神殿崩塌，已经终结。”白袍首领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，“但这幅‘海眼图’拓本，是典籍中记载的、与龙脉图钥相关的另一块线索。它指向……东海之下。”
他将薄绢塞进陈默手中。
“归人，无论你想寻找祖父，还是阻止那个疯子拿到其他龙髓……去东海吧。那里，或许有最后的答案。”
陈默握紧手中冰凉的薄绢，望向风雪中逐渐被掩埋的神女峰残骸，又看向东方。
风雪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