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。”

  林奕转过身,目光奕奕说道:“是让王家知道,郓城不是他们能拿捏的。”

  三天转眼过去,须城来人送来了八十斤铁,带队的是孙德才手下的一个姓赵的年轻伙计。

  不是一百斤,大公子果然砍了价。

  铁是旧铁,锈迹斑斑,有的是从破犁铧上拆下来的,有的是断了的刀剑回炉的边角料。

  但在郓城,这些都是宝贝。

  老秦收到铁的时候,蹲在那堆锈铁旁边,摸了又摸,眼眶都红了几分。

  他在徐州军器监干了大半辈子,什么样的好铁都见过。

  但那是官府的铁,不是他自己的。

  眼前这堆锈铁,是郓城的,是他要用来给护卫队打刀的铁。

  “能打多少把?”林奕关心问道。

  老秦拈起一块铁,掂了掂分量,说道:“八十斤打刀,一把要用三斤好铁,但这里不全是好铁,有的锈透了,锻一锻就碎,我估摸着能打出十五把刀。”

  十五把。

  林奕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
  郓城护卫队现在有六十四个人,萧铁牛、赵大、周顺、孙哑巴四名队长,每名队长带着十五人。

  十五把刀,连三分之一都装备不了。

  但没关系,这只是第一批兵器。

  “先锻打。”他说道:“挑最好的铁,打最好的刀,第一把刀,给萧铁牛。”

  老秦闻言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当天,铁匠铺的炉子就重新烧了起来。

  他从流民里挑了两个做过铁匠学徒的年轻人做帮手,三个人轮班,炉火日夜不熄。

  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,叮叮当当,从早响到晚,从晚响到天亮。

  那声音在郓城的废墟间回荡,就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
  许砚之把假名册交给了那个赵姓的年轻伙计。

  那家伙接过名册,翻了翻,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,满意地点了点头,揣进怀里走了。

  他看不出来,那些手印是许砚之用萝卜刻的。

  ……

  郓城有粮的消息越传范围越广。

  传播的方式有很多种,流民之间口口相传,商贩走卒南北往来,还有那个从须城来的孙德才等人,骑着骡子回去的时候,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挑夫,挑夫挑着空箩筐,但他们的嘴可不是空的。

  事实上孙德才回须城的当天晚上,就去了城东的酒肆。

  酒肆里人杂,有贩私盐的,有跑单帮的,还有几个从郓州来的散兵游勇。

  孙德才几碗黄汤下肚,舌头就大了,跟人吹嘘他在郓城的见闻。

  “一千多人,天天煮粥,县仓里的粮食堆得跟山一样。”

  他说的不全是假话,但也不全是真话。

  一千多人是真的,煮粥是真的,但粮食堆得跟山一样是假的,他根本就没看见大量的粮食。

  郓城的粮食,每一粒都要算计着吃,许砚之每天记账,连洒在地上的粥都要估算损耗。

  可这些话传出去,反而没有人管事情的真假,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。

  ……

  收到铁的当晚。

  月亮只有一弯,刀痕般细小,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。

  星光倒很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,将城墙的轮廓照得隐约可见。

  林奕并没有入睡。

  他在王氏庄子的正房里,就着一盏快没油的灯,看许砚之刚整理完的流民册。

  一千一百九十人,每个人都要吃饭穿衣,睡觉干活,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根绳子上的结,解开一个,还有十个。

  他轻轻地揉了揉眼睛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脆响。

  不是风响。

  那声音他听过,在另一个时空的训练场上,那是绊索被触发的声音。

  萧铁牛在城墙薄弱处设了绊索和警铃,用的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废铁片和麻绳。

  当时布置的时候,林奕还觉得这玩意儿太原始,能不能响全靠运气。

  现在它清晰的响了。

  林奕吹灭了灯,摸黑从床铺上抓起那根削尖的木棍,这是他给自己做的防身家伙,一头削得尖尖,在火上烤过硬化,另一头缠了几圈布条防滑。

  他蹲在窗根底下,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
  城北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,不止一个,至少有七八个。

 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,刀或者枪,在夜风里发出冷硬的脆响。

  然后是萧铁牛的声音,炸雷一样在夜色里响起来。

  “盗匪来了,在城北方向,大家都起来!”

  那声音大得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,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,紧接着,护卫队驻地的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声。

  林奕脸色变了变,第一时间冲出庄子,往城北赶去。

 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他踩进一个水坑,泥水溅了一腿,却顾不上。

  月光太暗,他看不清远处的具体情况,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乱,喊杀声、惨叫声,木棍打在肉上的闷响,还有人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在骂娘。

  他跑到城北的时候,萧铁牛已经把人拦住了。

  城北的城墙有一段塌了半截,只剩一人来高,盗匪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。

  前些日,萧铁牛安排人在塌陷处下面挖了几个浅坑,上面铺了芦席和浮土。

  第一个跳下来的盗匪踩进了坑里,崴了脚,被萧铁牛一棍子砸在肩膀上,当时就趴下了。

  后面的盗匪翻过城墙,看见同伴倒下,没有被吓退,反而怒吼一声,冲上来拼命。

  他们有刀。

  林奕借着星光,看见三道冷光在夜色里闪动,那是刀刃反射星光的颜色。

  护卫队用的是削尖的木棍,长度占优势,但木棍对铁刀,谁都知道结果是什么。

  萧铁牛没退半分。

  他站在最前面,手持那柄缺口的刀横在身前,大声指挥护卫队的人排成两排,前排蹲下,后排站着,木棍前刺。

  这是林奕教他的长矛阵的基本原理,虽然他们没有长矛,只有木棍,但刺总比砍好用。

  第一排木棍刺出去,冲在最前面的盗匪被捅了个跟头。

  但木棍刺进去容易,拔出来难。

  那个盗匪被刺中腹部后,死死抓住了木棍的尖端,身后的同伙从他两侧冲过来,举刀就砍。

  萧铁牛紧握手中的刀,扬刀扑上去与最近的那个盗匪厮杀。

  砰!

  两人撞击在一起,双双滚在地上,随之,再次挥刀厮杀一起。

  林奕看在眼里,体内肾上腺激素持续飙升,他不想轻易放弃刚刚鼓捣起来的郓城优势,现在不能有任何退路,就在这一刻,他一个健步冲上前。

  他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绕过战团,猫着腰,贴着墙根,往南边跑。

  那个方向是旧县仓。

  县仓里还有一百多石粮食。

  林奕目光一冷,没有叫喊,喊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,也会惊动那个盗匪,他提着木棍,悄然跟了上去。

  那个盗匪跑得不快,对地形也不熟悉,沿着墙根跑了一段,被一堵倒塌的矮墙挡住了去路,翻过去又踩进了一堆碎砖瓦砾里,发出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响。

  林奕跟在他身后,始终保持十几步的距离。

 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,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,木棍被攥得咯吱咯吱响,但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转身退走。

  他很清楚,一旦这个盗匪摸进县仓,抢到粮食,呼朋引伴,郓城这一夜就彻底完了。

  一千一百九十人,会因为他的退缩,大多数会变成一具具尸体。

  盗匪终于找到了旧县仓的门。

  门是林奕让人加固过的,用粗木杠从里面顶住。

  那个盗匪推了两下,没推开,往后退了一步,抬脚就踹。

  木杠在门框里发出咯吱的声响,门板晃了晃,没踹开。

  盗匪低声骂了一声,又踹了一脚。

  林奕目光冷然,屏住呼吸,在这个时候,他怒然扑上去。

  他没有喊叫,没有给自己壮胆,双手紧握木棍举过头顶,朝着那个黑影的后脑勺砸了下去。

  啪!

  第一下,竟砸偏了。

  木棍擦着盗匪的肩膀滑过去,蹭下一层皮肉,那名盗匪吃痛,猛地转身。

  林奕借着星光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,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大张着,露出一嘴大黄牙。

  盗匪的右手提着一把短刀,刀身只有一拃长,但刀刃在星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。

  他看见林奕,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这个破地方还有人会追上来。

  林奕几乎是在对方转身的刹那,再度攻击,第二下没有砸,他把木棍尖端朝着盗匪的喉咙捅了过去。

  但盗匪反应过来了,侧头一避,木棍捅在肩膀上,尖端扎进肉里,不深。

  盗匪疼得闷哼一声,左手抓住木棍,右手短刀往前一送,刀尖从林奕的腰侧划过,划破了衣裳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。

  疼。

  林奕咬紧牙关,没有松手,他知道,松手就会死。

  盗匪比他高半个头,比他壮一圈,手里还有一柄刀。

  正面打,他打不过。

  但这里不是校场,不是比武,这里是你死我活的巷战,没有什么规矩。

  盗匪正抓着木棍往前拽,林奕突然一松手,对方的身体后仰,重心不稳,踉跄了两步。

  林奕趁这个空隙,弯腰从地上摸到一块碎砖,狠狠砸在盗匪的脸上。

  碎砖的棱角砸在鼻梁上,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闷响。

  盗匪惨叫一声,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。

  林奕扑过去,捡起那把短刀,握住刀柄,刀尖抵在盗匪的喉咙上。

  他看见盗匪的眼睛。

  那眼睛里,有恐惧,有求饶,还有一种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疯狂。

  他没有犹豫。

  犹豫了,盗匪就会反扑,反扑了,死的就是自己。

  他的目光闪过一道决绝,轻微的噗嗤中把刀捅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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