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刺破皮肤,刺穿肌肉,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到他的手上,又黏又腥。

  盗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双手从脸上松开,想要去抓喉咙上的刀,但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。

  然后,反应越来越小,直至不动了。

  林奕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满手的血,在星光下泛着黑红色的光泽。

  那把短刀还插在盗匪的喉咙上,刀柄上缠着麻绳,麻绳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
  他突然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,酸水冲到喉咙口,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
  不能吐,吐了就会腿软,现在城里危险还没有解除,他不能就此倒下,紧要牙关,努力控制力量稳住颤抖的身体。

  几次深呼吸后,他稍微平复紧张和失控的神经反应,用盗匪的衣裳擦了擦手上的血,伸手拔出了那把短刀。

 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更快了。

  林奕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。

  他把短刀在盗匪的衣裳上反复擦了几遍,确认刀柄不滑手了,这是一把防身短匕,刃口有锈,刀柄缠麻绳,不算好刀,但比削尖的木棍强一百倍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从盗匪身上缴获兵器,简单收拾干净,才把它别在腰间。

  城北的喊杀声渐渐小了。

  林奕拖着还在发抖的腿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
  走到城北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
  地上躺着四具盗匪的尸体,还有三个被绑了手脚蹲在墙根底下。

  护卫队伤了五个人,最重的一个被砍在胳膊上,骨头都露出来了,正在包扎。

  萧铁牛脸上挂了彩,左边颧骨上一道口子,血糊了半张脸。

  他看见林奕从南边回来,先是一愣,然后看见林奕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,眼神就变了。

  “主公,你那边也有人?”

  “一个。”林奕说道:“跑到了县仓门口。”

  “人呢?”

  “死了。”

  萧铁牛没有问是谁杀的,他看着林奕腰间的短刀,又看了看林奕手上的血,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主公,我去清点人手。”

  “去吧。”

  林奕环视了一圈打斗场地,这次是以多胜少,往后还需要加强训练,也要尽快锻造兵器,今晚护卫队伤了五个,很大一个因素是缺少兵器。

  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夜色里起伏的山影,还有远处官道上偶尔闪过的零星火光。

  风很大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,嵌在指甲缝里和掌心的纹路里。

  郓城的水每一桶都要从护城河里挑上来,挑一桶水要两刻钟,不能用来洗手。

 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,搓了搓手上的血。

  土是干的,和着血变成了泥,糊在手上,又黏又涩。

  他搓了很久,双手渐渐看不见血迹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许砚之来了。

  他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,灯光昏黄,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
  他看见林奕蹲在城墙根下搓手,蹲下身,把灯笼放在地上,看了看林奕的脸,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脸上有血。”

  林奕伸手摸了摸脸,指尖蹭下来一小片干涸的血痂。

  他看了看那片血痂,没有说话。

  许砚之也没有说话,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,叠了叠,递给林奕。

  林奕没有客气,接过帕子,没有擦脸,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低着头,盯着地上那盏灯笼。

  火光在纸罩子里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,一高一矮,一大一小。

  “砚之。”林奕忽然开口。

  许砚之应声道:“属下在。”

  “昨天晚上,那个人跑到县仓门口。”

  林奕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吹散,说道:“他要是不跑,就守在城北跟铁牛他们打,我追不上去,他要是跑得快一点,我追不上,他要是回头看一眼,看见我跟在后面,一刀就能把我砍了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徐徐道:“他跑得不快,也没回头,推门的时候踹了两脚都没踹开。”

  许砚之认真听着。

  “所以我才能杀了他。”

  林奕抬起头,看着渐渐发白的天际线。

  “砚之,你说,这是不是老天在帮我们?”

  许砚之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主公。”

  他说道:“属下在青州进学的时候,学过一篇《左传》,有句话叫夫战,勇气也,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那个盗匪跑到县仓门口的时候,已经踹了两脚没踹开门,他的气已经竭了。”

  他看向林奕,继续说道:“主公追上去的时候,气正盛,不是老天在帮,是您的胆气救了自己的命。”

  林奕听了,没说话。

  他把帕子还给了许砚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  “走吧,天亮了,城门口该有人排队了。”

  许砚之看着林奕的背影,心中暗暗寻思着:“主公今日笑容与昨日无异,而眼神已变。”

  天亮之后,林奕的身影出现在城头。

  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门口排队的流民,与往常一样,该笑的笑,该说的说,该骂的骂,有人问他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,他的回答是蹭的。”

  没人再细问。

  萧铁牛把昨晚的战果报了上来,盗匪七人,四死三擒,缴获了锈刀三把,长枪一杆,弓两张,箭十二支,护卫队伤五人,无亡。

  林奕把那些兵器一件件拿起来看了看。

  锈刀,刀身有缺口,但还能砍。

  长枪,枪杆裂了,缠几道麻绳就能用。

  弓,两张都是猎弓,拉力不大,但射个二三十步没问题。

  “把这些收到县仓去。”他对萧铁牛吩咐道。

  “是,主公。”

  萧铁牛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  “铁牛。”

  萧铁牛停住,转身看着他。

  “护卫队现在有多少人?”

  “按照你之前的吩咐,扩招了一些人,算上我和另外三个队长,目前有六十四人,不过今晚受伤了好几个。”

  “够不够?”

  萧铁牛看着林奕,认真想了想,说道:“守城,勉强够了,但要打出去,不够。”

  “不用打出去。”林奕说道:“我们先守住。”

  萧铁牛点头,抱着兵器走了。

  林奕站在城头,看着北方,官道上,又有流民在往这边走。

  正如宋云起说的,郓城县城是这边分支道路的必经之地。

  三三两两,拖家带口,有的推着独轮车,有的挑着担子,更多的只是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地走。

  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尘土的气息,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不安的味道。

 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匕。

  匕首还在,他把匕首拔出来,在阳光下看了看。

  刀刃上有几个豁口,刀尖也钝了一些,但整体还算完整,他把它收回去。

  这把匕首,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真刀真枪拼命的见证。

  也是他从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穿越者,变成一个会杀人的见证。

  他不想杀人,但在这座城里,一千一百九十条命,需要他学会杀人。

  过了一会,他走下城楼。

  城门口,粥锅已经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,粥香飘了很远。

  排队的流民们安静地等着,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抢。

  城门洞的墙上,那份郓城城约还贴在那里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,但十条规矩清清楚楚。

  有人指着其中一条,跟旁边的人说:“看见没?杀人者抵命,昨天晚上就杀了好几个盗匪。”

  旁边的人说道:“那是有规矩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第一个人附和说道:“有规矩的地方,就有人管,有人管的地方,就能活。”

  林奕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说话。

  他在心里想,规矩是写下来的,但规矩也是杀出来的。

  没有昨晚那几具盗匪的尸体,纸上的规矩就是废纸。

  他回到王氏庄子,推开正房的门,坐到桌前,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事。

  许砚之和宋云起带来的纸张不多了,习惯记事他不得不放弃书写。

  现在的纸很珍贵,系统还无法用粮食兑换,当前也不是琢磨鼓捣生产纸张的时候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嘶!

  刚扭动了一下身体,腰侧的伤口顿时传来疼痛,火辣辣的,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疼。

  他摸了摸伤口,手指上沾了一点血,不多,应该是止住了。

  他想起了那个盗匪的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在死前那一刻,从疯狂变成了空洞,像一盏灯突然灭了。

 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,握成拳头。

  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刺激场景,他必须习惯。

  城墙上,旗在风里飘扬,被风吹得笔直,上面的四个大字远远地就能看见。

  抵达城墙附近的流民们抬头看见那面旗,就明白,这里能收容流氓,一些人的脚步加快了几分。

  他们不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。

  通过城门通道口,他们看见里面有一口粥锅,这是吸引他们的巨大诱惑。

  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流民,进城后发现这里有吃的,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劳动力,遵守城里的规矩,没有人还想着赶往充满未知的下一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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